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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之前】22

【暗夜之前】22

运车人把推车往后一掀,车上的尸体都骨碌碌滚到了坑里。细密的小雨早已变成了漂白的雪花,在坑旁边几个守卫的士兵见雪越下越大,都跑到远处临时搭建的棚子下躲避。运尸体的大概是个中国人,见那帮日本兵也不管,索性就把推车一放,躲到车底下去了。他窝在车底下,闲的无聊,想掏根烟出来,谁知一摸裤兜摸到一只手。这人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看,只见一个男人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他以为是鬼,吓得就要跳起来了。那人赶紧低声说道:“别出声,我是人!”

这推车的低头仔细看去,这男人脸上涂得乌黑,但模样十分眼熟,他不确定地说道:“陈……团长?”

那人借着暗沉的天色也仔细辨认起他来:“孙老大?”

“真的是你!你怎么……你这……”

“嘘。”陈深四下看了看,“先别说话,你帮我一下。”

孙老大顺着看过去,只见陈深从一堆死人里拖出一具尸体,孙老大赶紧搭把手把人一起给拉了上来。孙老大问:“陈团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陈深把毕忠良藏到车底下,苦笑道:“还不是为了逃命,刚才差一点就和这些人一样,要埋在这坑里了。”

孙老大有些唏嘘,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回来的时候,南京城正好城破,日军在城里杀人杀得多了,没有那么多劳动力处理这些尸体,于是就把他们这些运船的雇了过来搬尸体。孙老大刚看到这些尸体的时候,惊得说不出话来,特别恨这些日本人,可是日本人才不管,就让他们一车一车拉人。也有人反抗过,不过被日本兵一枪毙命。后来孙老大运着运着也就麻木了,也不管什么人,只要是能活命,就行了。

“我让你帮我送走的那个人,他怎么样了?”

“和那对母女一起送到安全的地方了。不然我也不能回来。”

陈深解开毕忠良的衣服扣子,里面都是血。原来之前那个日本军官开枪的时候,正好打到毕忠良身上,子弹穿透他的腹部,打到陈深的后心上,后来他和毕忠良摔到坑里,陈深一下子醒了过来,看到周围没有什么人,就想带毕忠良逃出这里。

“孙老大,我能求你再帮我一个忙吗?”

在孙老大的帮助下,陈深终于带着毕忠良找到了一处战地医院,所有的伤兵都在这里被集中,然后会有火车来,把这些伤兵从这里拉到安全的地方去。毕忠良的伤很严重,路上好几次出现发烧昏厥的症状,由于失血过多,医生也没有把握能把人救活。现在伤药消炎药紧缺,医生能做的也就是把子弹取出来,把伤口堵住,剩下的都要看病人的造化。陈深在毕忠良昏迷的时候给刘兰芝写了一封信,请她尽快过来,也许还能见到老毕最后一面。陈深一直陪在毕忠良身边,给他擦汗,用仅有的一根棉签不断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沾水。只有能活下来的伤兵才有资格被火车运到安全区,而其他人只能看造化。陈深不信神佛,却每天在祈祷希望毕忠良能好起来。也许是祈祷奏了效,这天清晨,毕忠良竟然清醒了过来。

“老毕!你醒了!”陈深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道。

“我这是在哪儿?”

“医院,这是医院!你要活过来了,老毕,你不会死了!”

“扶我坐起来。”

“等一下,你的伤还没有好,不能动。”

“我觉得好多了,陈深。”毕忠良看着他,陈深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和他看起来不错的气色,忽然有些心慌,“老毕……你……”

“谢谢你,陈深。”毕忠良说道,“虽然我一直昏昏沉沉的,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不离不弃。这个恩我一定会报。”

陈深低头说道:“不用你报。”

毕忠良叹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了。我想起我娘,还有兰芝,你嫂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嫂子结婚吗?因为她做的小馄饨和我娘小时候给我做的一模一样。”

“那你现在想吃吗?”

“想,特别想。”毕忠良的目光望向了棚顶,他仿佛陷在了悠远的回忆之中,“也许,我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不会吃不到的。”陈深站了起来,“我这就给你买来。”说罢,也不管毕忠良要阻止他的动作,逃也似的跑了出去。乡间小镇哪有什么小馄饨卖,何况又是战乱的时候。陈深红着眼睛在街上找着,看到一处有白烟的就跑过去,结果都是米汤粥一类的,根本没有什么小馄饨。陈深停了下来,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是心里的难过却怎么也止不住。他觉得如果自己找不到小馄饨,也许毕忠良就要死了。他临到死也没有完成心愿。不,他不能,他不能让毕忠良带着遗憾。其实,他害怕了,他害怕毕忠良这是回光返照。鼻翼间忽然闻到一股香味,陈深转头一看,自己边上不正卖着香喷喷的小馄饨吗?

也许是被陈深的真情打动,毕忠良吃完这一碗小馄饨后竟然好了起来,而刘兰芝也匆匆忙忙地赶到,将老毕照顾得周到,很快他们就可以坐上回去的火车了。

“陈深,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陈深笑了:“我又不是伤兵,怎么有资格坐这个车?”他摆了摆手,“嫂子,我得回家看看,我想……那边已经不安全了,干脆劝他们搬到重庆那边去。”

“好吧。”刘兰芝说道,“不过你要是安顿好家人,可一定要来找我们。”

“嗯,一定。”

他已经和家里失联太久了,哥哥他们怎么样了?听说那边已经沦陷了,爹和娘会不会也遭到南京城里百姓那样的对待?想到南京的屠杀,想到他带着毕忠良逃跑的那天晚上看到扬子江的岸边,一排排俘虏和百姓的尸体,陈深就愈发害怕起来。他从走变成跑,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家去。

原来,这个临时战地医院离陈深家的小镇只隔着两座山,他那天刚把毕忠良送来的时候就认出这里来了。小时候爹娘常带他到这边来,然后再从这里到大的城镇上去玩。这里原本也是一个繁华的小镇,因为这里是一个交通枢纽,将山那头的香料运到世界各地。可是战争爆发了,这里就再没了从前的繁华。小时候到这里大概要花两天的时间,不过陈深知道有一条近路可以回家,就是地形比较险要,只有人能通过,再大的马和马车都走不过去。陈深顺着那条小路走,半天的时间就过了一座山,眼看着就要到家了,陈深的心愈发忐忑。他在一边的路旁小歇了一会儿,就着山上流下的溪水喝了几口,把胃用冷水填饱了,才继续赶路。他抬手想看看现在什么时间,手腕上空空如也。他忘了,在给毕忠良买小馄饨的时候因为没有钱,他用那块手表换了那碗馄饨。他甩了甩手,抬头朝天上看了看,冬日的阳光雾阴阴的,除了知道还在白天,也没法分辨出是什么时候。他心里发慌,赶路的脚步变得凌乱起来。终于,在天刚擦黑的时候,他的双脚终于踏在了家乡的土地上。他满心欢喜地往家跑去,却没发现镇子上只有零星的灯光。他想,大家也许是怕日本人来才没有点上灯。跑到宅院门口,家门前的灯笼早已亮起,陈深松了一口气。他敲门,却奇怪地发现门没有关。他走进家里,家里也没开灯,漆黑一片。

“爹!娘!我回来了!阿深回来了!”陈深朝屋里喊道。

没人回他。陈深只好凭着记忆在屋里找到了灯,点上了,他举着灯在院里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人。他想,也许爹娘早就出去避难了,或许已经给他写过信,不过他没有收到。明天问问邻居吧。他找到自己的床,上面铺着柔软的棉被,干净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他实在太困太累了,好久了,没有这样安心,他一闭上眼睛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就像小时候母亲的怀抱。陈深睁开眼睛,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出了会儿神,才想起来自己在家。他掀开被子,在屋里烧了点热水。既然爹娘不在家,他也就不着急了。找到一些吃食,填饱了肚子,他才出门。

陈深去敲邻居家的门,竟然也没有人应,他觉得奇怪,走到镇上其他家都敲了敲,但是都没有开门的,好像这些家里都没有人。难道大家都一起迁走了?

陈深不知不觉地走到镇子中央,那里原本是用来集会的广场,可是不知道建了什么东西,远远看去好像又树了好几根柱子。陈深好奇地往那边走去,越走近看得越清,好像看到那柱子上挂着什么。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跑过去,才发现,广场中央让人挖了一个巨大的深坑,里面全是小镇人的尸体,坑的四周立着粗大的柱子,一个柱子顶上绑着一个人。他抬头看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柱子上,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人。

“……爹。”陈深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宏章的尸体早已经冻成干尸,乌黑的柱子上都是陈老爷子流干了的血,僵硬的尸体撞在柱子上,发出“砰砰”的声音。而就在隔着几步远的临近的柱子上,挂着的就是陈氏的尸体。

 

 

 

 

 

 

1938年2月3日,重庆军事法庭。

毕忠良站在被告席上,被法官告知以下罪行:

“南京会战,毕忠良及其下属因玩忽职守导致日军很快击破城门,造成我方重大损失。现宣告罪名成立,进行军事审判!毕忠良,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罪!玩忽职守的也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是谁?”

毕忠良看了看观众席上的人:“是肖义!”

“那你可有证据证明?”

毕忠良低下头:“没有。”

“那么罪名则不成立。”法官敲了一下锤,“我宣布,现将毕忠良收押,十日后执行枪决!”

两个人上来把毕忠良押了下去,毕忠良回头看了看升为师长的肖义,还有他自己的师长邵冈,冷笑了一声,什么精忠报国,什么为国为民,到头来不过是狼狈为奸,把莫须有的一个罪名扣到一个无辜人的头上,而自己不幸成了这个替罪羊。

毕忠良的心已经落到谷底,他在监狱里等待着,等着自己死亡的到来。

监狱的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怎么,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让我死了吗?”

那个人却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受了委屈。那帮人都是一群废物,人渣,可是你就这么认了吗?”

毕忠良苦笑:“不认还能怎么办?我又不能出去,我也报不了这个仇。”

“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报仇,你愿意跟我走吗?”说着他伸过来一只手。

毕忠良看着那只手,他知道,那只手决定了他的命运。他知道,也许这一走就没有回头路。但是,他想活。他想让那些害他的人不得好死,他想让他的兰芝不再伤心,他还要找到他的兄弟,他的好兄弟,陈深。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活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达成了和魔鬼的交易。






















只有失眠的人才知道睡觉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而也只有快死的人才知道他们当时有多么渴望活下来,哪怕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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