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现实有多残酷,总要坚持本心,坚持自我,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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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之前】21

【暗夜之前】21

寻常的衣服没有军装暖和,失去了日光照射的冬夜比平常更要冷上几分。陈深把尽可能多的衣服都给毕忠良穿上,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衫套了一件稍厚点的薄棉衣,好在自己一直背着人在走,所以也并不觉得太冷。

陈深对南京的地图不如上海熟,尤其是这边,他更是很少来,只是在脑海里有个大概的位置。他记得贫民区的东边有个教堂,那里本来是临时救护站,其实他当初本来是要背着毕忠良往那边去的,结果不知道怎么走岔了,竟到了这里。四周静悄悄的,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那片墓地,而眼前,这片死寂的贫民区和梦里的那片墓地简直一模一样。他一直走,一直走,他出不去这里,前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梦里的场景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陈深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还在不在尘世。寒冷的风从四处吹来,这里就像地狱一样冷。陈深打了个哆嗦,他发觉自己开始冷起来了。他觉得奇怪,自己背着个人走怎么还会越来越冷?他虽然身体很冷,头脑却很热,甚至有些困乏得想睡觉。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手冰冷的缘故,用冰凉的手盖在发热的额头上竟然很舒服。他有点走不动了,就把毕忠良放下来,用自己的头抵着他的头,好像是毕忠良的头更凉快一点。他坐了下来,还是觉得很冷,他把毕忠良的胳膊放到自己后背上,心里念着:“太冷啦,老毕,你穿的多,先借我暖和暖和。我有点累了,我们歇一会儿再走吧。”他把自己缩了起来,从远处看去就好像在毕忠良的怀里一样。

他打着哆嗦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忽觉得身后的人好像动了动,然后就感觉对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你发烧了!”毕忠良说道。

“你醒啦,老毕。你可昏迷的够久的,你要再不醒,咱俩都要玩完啦。”陈深有点迷糊地朝他笑。

毕忠良扶着自己的脑袋:“头疼,咱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陈深说道:“还在南京城。今天日军已经全都攻进来了,他们……老毕,这里好像是贫民区那边,你对这儿的地图熟吗?”

毕忠良摇摇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说罢又看看他,“今晚不能再走了,天太冷了,这样下去咱俩根本逃不出去。”

“不行!”陈深拉住他,“今晚必须逃出去。今天……今天你昏迷的时候,我们被收留在一个姑娘家里,我眼睁睁看着那些日本人把她给糟蹋死了。而且,你看这里,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吗?”

毕忠良扶着墙站起来:“怎么了?”

“这周围恐怕没有一个活人。”

“什么!”毕忠良有些难以置信。

“你记得咱们上学的时候翻看旧档案时,旅顺大屠杀的幸存者的证词吗?”

“‘那一天晚上,所有的声音都没了,人声鸟声狗声,甚至连蛐蛐的声音也没了。我仿佛置身在一座巨大的坟场。不,那里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像是心有所感,不知哪家的木门“嘎吱嘎吱”地拍在门框上,声音在这片寂静的夜里十分瘆人。

“好吧。”毕忠良只能妥协。

陈深朝他伸出手,“老毕,这回得换你来扶着我了。”无辜的眼神里露出点依赖和撒娇的意味,毕忠良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简直挠得人心里痒痒。他把他拉起来,问:“用不用我抱你呀?”

陈深靠在他身上:“不用了,你就给我当拐棍就行了。”

说是当拐棍,其实两人也算互相扶持。有了毕忠良这个能说话的活人在,陈深也不觉得浑身有那么冷了。

渐渐的,他们走出了这片区域,迎面的正是南京最大的基督教堂。一切都和梦里的那样相似,陈深的心愈发地不安起来。他低声说:“老毕,你说,我们会逃过这次吗?”

“会的。”毕忠良回答他。“就算不能,我也尽量会让你逃出去。”

陈深轻笑了一声:“这话应该是我说吧。你应该为了嫂子活下去。而我,单身汉一个,无牵无挂的,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听了这话,毕忠良有些心疼,他说道:“放心吧,我们不会死的。就算死,也死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上路的。”

说着,两人就到了教堂前。来的路上,各处的尸体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到了教堂前,尸体更多地横陈在一起。他们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踩着尸体,有的是软趴趴的,而大多数都已经硬了。

为什么教堂前会有这么多尸体?难道日本人竟敢不顾英国人美国人和法国人,在教堂里杀人吗?

陈深又开始觉得发晕起来,也不知道是知更当时按在他后颈上的穴位的后遗症还是他自己发烧消耗太多体力,他脚下一个踉跄,竟连抓住毕忠良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深!”毕忠良赶紧把他抓住,他摸了摸他的脖领子里,皮肤滚热得烫手。“这样不行,今晚我们走不了了,你得休息。”

“老毕,我能行……”陈深反驳道,可是他的声音都没有毕忠良一半大。

“说什么胡话!”毕忠良把他扶进教堂里,“我看你是脑子真烧糊涂了!”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包上,帮他在座椅上躺下。毕忠良看他还要起来,使劲把他按下去:“给我好好躺着!”

“不是,老毕……”陈深指着他身后,“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毕忠良回过头,漆黑的教堂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是隐隐看到前面的礼台上有一个黑影。毕忠良走到侧面,用火柴点燃了教堂的蜡烛,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找到了放在礼台左边的七支烛台,一一点燃,教堂里瞬间亮了起来。

“老毕!”陈深在后面喊道。

毕忠良一回头,就看到一张惊悚的脸对着自己,他吓得丢了自己手中的蜡烛,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那张脸大张着嘴,倒挂在房梁上,一双眼白正对着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摄了他的魂。

“老毕,你没事吧!”陈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扶住他。

毕忠良惊魂未定地说道:“这……这是什么?”

“是死人。”陈深望着这具僵硬的尸体,尸体的身上还穿着黑色的衣服。“他应该是这个教堂的神父。”

陈深把毕忠良扶起来,坐到前排的座椅上:“你刚刚在前面可能没看清,这里的神父和修女全被杀死了。”

毕忠良这才看到,除了倒挂在礼台中央的神父,还有三个修女倒在礼台四周,血迹将白色的礼台染得斑驳。毕忠良和陈深都沉默了,他们不知该如何说话,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南京城真的成了人间地狱。

现在,他们坐在教堂的角落里,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周围,除了呼啸的风声,再也听不到别的,世间好像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了。陈深因为发烧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还时不时地发冷,毕忠良抱着他,想让他暖和起来。经过了刚刚的惊吓,两人反而不觉得害怕了。陈深甚至能想象到这几具尸体活着的时候,露着微笑,迎接每一个迷失了自己前来忏悔的人。现在,他们死了,但是他们的灵魂好像并没有升天,反而在教堂周围守护着他们,让他们拥有一个安心的好梦。梦里,毕忠良和陈深没有看到战火纷飞的南京城,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开满了鲜花的地方,这里没有战火,没有屠杀,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孩子们在巷间嬉戏,女孩子穿着漂亮的衣服开心地笑着,小伙子们互相推搡谁要给自己心仪的姑娘送花……也许,只有在梦里,他们才能这么幸福。

毕忠良喟叹一声,醒了过来,怀里,陈深睡得很沉,显然烧已经退了。毕忠良看了一下陈深手腕上的表,五点。毕忠良低头把陈深叫醒,两个人得趁着这个时候赶紧走,不然天亮了就走不了了。两个人摸着黑从教堂里出来,辨认了方向后朝城外走去。天亮得很快,北风又呼呼的吹了起来,不多时竟然下起小雨来。两个人来到城门口,发现有士兵在守着,他们根本逃不出去。这时,一辆推车嘎吱嘎吱地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陈深和毕忠良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办法:装死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逃出去,不过他们又得回到教堂那边去了。回到那边,果然看到有人在运车,毕忠良和陈深趴到地上,等着人来“捡”他们。雨下个不停,把衣服都打湿了。毕忠良担心陈深再发烧,就盖在他的身上,不让他被雨浇到。终于等到有人要来收他们俩的“尸体”,那人拽着毕忠良,毕忠良抓住陈深的“尸体”不放手。

“怎么搞得?这两具尸体怎么还分不开了?”

这时一个日本兵走过来叽里咕噜地呵斥了两句,那人也不敢再言语,只能把他们两个的“尸体”一起搬上车。推车吱吱呀呀地晃悠着,将这些尸体推到城门口。毕忠良和陈深几乎不用伪装,除了还可以呼吸,他们和那些冷冰冰的尸体没什么两样。全身几乎冻僵了,他们趴在地上的时候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这时,他们才敢弯弯手指,大点声喘气。到了城门口,士兵例行用枪上的刺刀随便戳了戳,就要放行。毕忠良和陈深暗自舒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轰轰的引擎声,这一听就是日军的三轮摩托,两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只听后来的那个日本军官从车上下来,问道:“これ は 何 です か?(这是什么)”

“死人だ。(是那些死人)”

“あ、あれらシナ人。(支那人啊)”

陈深能听懂这些话,他听到那个日本军官笑得阴森森的,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然后他听到了枪上膛的声音。

“兵士は、これらのシナ人に対してこのようにしなければなりません。(士兵,对这些支那人你得这样才行啊)”

随着几声枪响,陈深觉得后背如遭重击,他一口气提不上来一下子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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